2017年7月21日，驻乌克兰大使杜伟在官邸接受乌克兰国家通讯社的专访，中文实录全文如下：

　　1.2017年7月，中国开始担任联合国安理会轮值主席。根据联合国宪章，轮值主席国有责任维护世界和平与安全。为履行好职责，中方担任轮值主席期间将优先开展哪些工作？

　　答：今年7月，中国出任联合国安理会轮值主席。中方将本着一贯的客观公正、开放透明、高效务实的原则做好轮值主席国工作。

　　这个7月是非常繁忙的季节，大概有30多场会议，议题主要涉及到中东、非洲和拉美的一些热点问题，比如叙利亚、也门、伊拉克、南苏丹和哥伦比亚等问题。

　　问：为什么没有乌克兰问题？

　　答：这些议题是经安理会成员集体讨论决定的。中方将与安理会各理事国一道，全力推动上述有关问题的和谈、和解、和平进程。

　　中国和乌克兰一直在联合国多边领域保持密切合作。中方出任轮值主席后，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即与乌克兰同行举行了会见。中方感谢乌方在联合国多边事务中对中国一贯的支持，愿进一步加强这种协作。

　　2.朝核问题是目前安理会面临的最迫切问题之一，特别是朝鲜近期频繁试射导弹。中国是地区及国际事务的重要参与者，国际社会对中方解决朝核问题寄予厚望。请问中方如何看待朝核问题？为尽快解决该问题，安理会应首先采取哪些措施？

　　答：朝核问题的确是当前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中国坚决反对半岛任何一方拥有核武器，坚决反对最近朝鲜一系列发射导弹的活动。

　　中方严格履行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的有关对朝鲜发射导弹进行制裁的决议，但制裁不是解决朝核问题的唯一手段，因为朝核问题背后的深层原因是安全互信缺失。这种缺失首先表现在美国与朝鲜之间。解决该问题仅仅靠制裁是不够的，还是要通过谈判来解决朝方有关关切。中方主张“两条腿走路”，一条腿是制裁，一条腿是谈判。

　　因此，中方提出了“双轨并行”思路和“双暂停”的倡议。“双轨并行”指的是解决半岛问题应坚持半岛无核化与停和机制转换同步推进。停和机制是指朝鲜战争已结束60多年，但美朝双方只签署了停战协定，没有签署和平协议，这意味着两国理论上还处于战争状况，这是不正常的。一方面是半岛无核化，另一方面是把停战协定转变为正式和平协议，将这两个进程同步启动起来。

　　问：谁应该提出并推进签署该和平协议的进程呢？

　　答：这是中国的倡议，但需要得到有关各方，首先是美国和朝鲜的响应。而且，在此之前我们还提出了“双暂停”倡议，即朝鲜暂停核导活动，同时美国与韩国暂停大规模军演，以便于把紧张的局势降下来。中方提出了自己的倡议，期待各方有积极回应。

　　我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感到，很多人对中国解决朝核问题寄予厚望。中国是参与解决朝核问题重要的一方，但不是最关键的一方。半岛局势紧张的根源不在中方身上，解决半岛问题的钥匙也不在中方手里。最关键的当事方是美国和朝鲜。

　　3.中乌互为战略伙伴，政治上高度互信。这种互信是建立双方相互支持对方主权、独立和领土完整基础上。乌克兰坚定支持“一个中国”原则，感谢中方关于支持乌主权、独立和领土完整的一贯表态，这在当前乌遭遇俄侵略的情况下显得尤为重要。请问中方如何在实践中践行自己的政治立场？

　　答：中国一贯尊重乌克兰的独立、主权和领土完整。在乌克兰危机爆发之后，中国领导人公开重申了这一原则立场。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中国都永远不会做有损乌克兰主权、独立、领土完整的事情。关于乌俄当前的矛盾，众所周知，乌俄都是中国的友好国家，我们希望双方早日通过政治外交等途径解决两国间的问题。

　　问：制裁是促使俄罗斯进行谈判的重要手段。中国是否支持对俄制裁？

　　中国在对外政策中一向很慎重地对待制裁问题。对于乌俄冲突，我们认为最有效的方法还是通过政治、外交途径解决问题。目前各方有诺曼底模式，我们希望能在明斯克协议的框架内加快推进和平谈判进程，这是最根本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4.中国已连续几年落实“一带一路”合作构想。杜伟大使履新时曾表示，中乌在丝绸之路经济带框架内的合作大门是敞开的。您如何看待乌克兰在“一带一路”合作构想中的地位？

　　答：乌克兰是欧亚大陆上重要的交通枢纽，也是最早积极响应中方“一带一路”倡议的国家，自然是中国首批确定的“一带一路”65个沿线国家之一。上次在使馆新闻发布会上，我就介绍过中乌在“一带一路”框架下开展合作的三个优势。

　　第一是区位优势。乌克兰地理位置优越，有便利的空中、陆上和海上交通网络。乌克兰突出的区位优势是中方在推进“一带一路”过程中不能忽视的。第二是两国间经济互补的优势。中国有资金优势，乌克兰有市场潜力；乌克兰有雄厚的科研基础，中方有将科技研发转化为市场产品的经验。第三是两国文化认同的优势。乌克兰人发自内心地喜欢中国文化，令我们印象深刻。同样中国民众对乌克兰文学、艺术、绘画、音乐的兴趣也越来越大。

　　我还要提到，今年5月，乌克兰第一副总理库比夫先生率团应邀出席了中国的“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他与马凯副总理和许多重要中方官员举行了富有成果的会谈。

　　问：能否介绍一下这些会谈取得了哪些具体的重要成果？

　　答：库比夫先生与马凯副总理就年内举行中乌政府间合作委员会第三次会议达成了重要共识。此外，库比夫先生还与中国进出口银行和中国国家开发银行相关部门领导就进一步拓宽中方76.5亿美元优惠贷款的使用范围问题深入交换了意见。

　　5.中国经济增长史无前例，是众多国家学者研究的案例。请问中国改革经验中有哪些可供乌克兰借鉴？您认为有哪些因素阻碍了乌克兰改革？

　　中国和乌克兰是很不同的国家，我不敢说中国经验适不适合乌克兰，但我愿介绍我对中国改革经验的理解。首先是政策的连续性，就是始终不渝地坚持改革开放政策，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经验。历史上的中国十分繁荣，到明清开始逐渐衰落，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闭关锁国。中国领导人和中国人民从自身的经历中汲取了深刻的启示，即必须坚持改革开放，没有改革开放就没有中国的繁荣富强。所以从邓小平1979年提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历了几代领导人，但任何一代领导人都没有偏离过改革开放的道路，没有放下过改革开放的旗帜。如果说前后有变化，那就是改革越来越深入，开放越来越扩大。

　　问：乌克兰的每一届领导人都喜欢从头开始，另起炉灶。那么中国政策的这种高度连贯性和延续性是因为中国人有这样的民族心性吗？

　　答：这可以说是中国文化的一个表现。这种政策的延续性对社会经济的发展至关重要。

　　其次，是社会的稳定性。改革会带来社会震荡，如果有一个安定团结的环境，那么它就会成为改革的减震器。中国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邓小平在正式推行改革开放政策前，在政治上先保证了国家和社会的安定团结，这是中国智慧的表现。

　　第三，步骤的渐进性。有些国家喜欢休克疗法，中国则始终坚持循序渐进地推进改革，很多政策先试先行，成功后再逐步推广。

　　问：有些传统观点认为中国惧怕改变，现在中国还是这样吗？

　　答:中国不惧怕改变，关键是看改变会带来积极的东西还是负面的东西。

　　6.乌克兰政府不反对国企私有化，但种种原因迟滞了该进程。请问中国投资者是否有意参与乌私有化进程？哪些领域的企业对他们最有吸引力？当前中乌投资合作存在什么问题？

　　中方非常关注乌克兰的国企私有化进程。中国也有过国企改革，当然中国的国企改革更加复杂，并非简单的私有化。我们希望乌方能更多地向中方通报私有化的相关信息，以便中国投资者捕捉商机。据我所知，中国企业家对收购乌克兰的农业、金融、物流等企业兴趣浓厚，未来双方也可以采取合资经营等多样化的合作方式。

　　当前中乌投资合作的最大问题是中方向乌方提供的总额70多亿美元的贷款使用率过低。经过争取，中方延长了此项贷款的有效期。但是，这个期限不可能无限延长。因此，当务之急是抓紧用好、用足这笔资金。中乌双方应共同寻找项目和使用方式，包括扩大贷款使用范围。

　　7.美总统特朗普宣布退出《巴黎气候协定》，认为其可能损害美经济利益而有利于印度、中国等国家。中方怎样看待特朗普这一立场？

　　我曾经参加了2009年哥本哈根气变大会。那次会议是失败的，现场的沮丧气氛我至今记忆犹新。六年之后，各方在巴黎达成了《巴黎气候协定》，这份成果来之不易，它最大限度地凝聚了国际社会在气变问题上的共识。中国为此作出了重要贡献，我们将恪守立场，继续全面落实《巴黎气候协定》。在不久前的G20汉堡峰会上，除美国外的所有《巴黎气候协定》签署国都承诺继续履行该协定。美国内部也有强大的声音，反对特朗普退出巴黎协定。所以，美国或许将以某种形式继续参与巴黎协定进程。

　　8.中国游客在世界各地随处可见，但在乌克兰的数量却相对较少。去年约2.5万名中国游客赴乌。您认为什么原因阻碍了中国游客赴乌旅游，其中是否包括乌克兰签证政策？如何改变这种情况？乌克兰应怎样吸引中国游客？

　　中国的确已成为旅游大国。老百姓富起来后，希望到国外走走看看。我的感觉是，中国游客对巴黎、罗马这样传统的一线旅游目的地已缺乏兴趣，他们正在寻找新的旅游线路，乌克兰有希望成为他们的目的地。

　　乌克兰有丰富的旅游资源，有靓丽的美女，会吸引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来此。至于如何加快吸引中国游客，我认为有以下几点因素。首先，要有稳定的局势。没有人愿意到战乱或冲突地区去旅游。其次，要有完善的旅游设施和服务业，乌克兰在此方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第三，要加快推进人员来往便利化政策。这一点乌方做得很好，比如去年启动的对中国公民实施落地签政策，但还不够。乌克兰目前只对外交和公务护照免签，公务普通护照仍需签证，我们希望乌方能尽早释放此方面的积极信号。最后，要加大旅游宣传的力度，向中国民众全面宣介乌克兰。

　　9. 中国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文化最丰富的国家之一，但乌民众对此知之甚少。两年前乌读者才有机会读到由Сергей Лесняк翻译的《孙子兵法》。您认为还有哪些中文作品值得翻译为乌克兰语？哪些文学著作有助于乌民众了解中国文化？

　　中国有诸子百家的说法，可以被翻译到乌克兰的经典著作非常之多，您刚才提到的孙子只是其中之一。如果让我来推荐，我首先会推荐孔子。《论语》是记录孔子言行的著作，是儒家经典。其次老子。他的《道德经》据说是世界上除《圣经》之外被翻译得最多的作品。我非常愿意向乌民众推介中国的传统国学经典。此外，我们正同乌方有关单位接洽，准备将习近平主席关于治国理政的书籍翻译成乌文，我会推动加快这一进程，争取让乌民众早日读到此书。

　　10.有人说，美国人信奉个人主义，欧洲的核心价值观是民主与自由，而乌克兰却缺乏这样一种凝聚全社会的共识。请问中国的核心价值和理念是什么？

　　价值观的背后是文化，中国人的观念是被孔孟这样传统的思想文化历经千年熏陶形成的。比如孔子的核心主张是仁，孟子核心主张是义，这些观念都深深地沉淀在中国人的血液和基因之中。当然，近年来我们还在大力倡导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11.国际社会对中国的人权状况总是有一些负面的声音，你对此作何评价？

　　中国不回避人权问题。中国尊重人权，但我们从未说过我们的人权完美无缺，世界上也没有这样的国家。近年来，中国人权事业取得了巨大的发展和进步。可能东西方对人权的解读有所不同。西方很容易把人权问题政治化、意识形态化。而对中国人而言，人权是实实在在的，是人的生存权、发展权。我们欢迎国际社会对中国人权发展提出好的建议，我们愿意倾听，但我们不能接受借人权问题攻击中国政府和中国的社会制度。对美国，没有人因为关塔那摩虐囚事件就认为美国的社会制度不好。而涉及到中国，个案很容易被上升到对中国政府、对中国共产党和社会主义制度的攻击，这完全是政治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