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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污中的主权——参加格林纳达香料狂欢节有感

来源:(驻格林纳达大使馆) 2026-08-22 06:02

2026年8月的一个清晨,格林纳达首都圣乔治的街道上,传来阵阵海螺号和人们的欢呼声。这是J’ouvert(当地法语词,意为天亮时刻)清晨,香料狂欢节(Spicemas)中最古老、最不被规训的时刻。

眼前是让人久久无法忘记的画面:成百上千的人从各个街道涌来,从头到脚被油亮的黑色覆盖。有人用糖蜜,有人用废机油,有人用黑色颜料,油脂在路灯下反着光,锁链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牛角从改造过的头盔上伸出来。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华丽的服饰,没有为游客准备的拍照点。这不是表演,是用身体沉浸式体验自由的奔放。海螺号吹响了,Jab Jab开始行进。 

时间回到1834年。那一年,奴隶制在整个英语加勒比地区废除。格林纳达这一香料岛的奴隶们走上街头庆祝自由——但他们没有换上干净的衣服,而是把自己涂的更黑。

Jab Jab是格民众在后解放时代的狂欢,是对自由的庆祝,更深的一层是嘲讽。“Jab”在法语中意为“魔鬼”(格先后为英、法殖民地),这是当地奴隶主称呼被奴役非洲人的侮辱性词汇。而Jab Jab的做法简单而锋利:你说我是魔鬼?那我就扮成魔鬼给你看。

“我们在嘲讽压迫者给我们贴的标签——低等的、黑的、没用的魔鬼,”Jab表演团队的领头人哈钦森说,“你叫我魔鬼?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魔鬼。” 这不是愤怒的对抗,而是以模仿为武器的反击。是把对方施加的负面评价接过来,放大,然后走回街上,进行无声的抗议。

在Jab Jab中,每一个道具都有具体的、可追溯的内涵。

锁链是最常见的道具,参与者拖在身后、握在手中、或缠在腰间,意味着挣脱镣铐——既是身体的,也是精神的。牛角固定在头盔两侧,指向天空。这既是魔鬼形象的视觉符号,也是一种力量的象征。被压迫者从自然中获取符号,重新组装成自己的铠甲。一些参与者会拖着一个微型棺材。棺材象征着奴隶主或监工的死亡,宣告着奴隶时代的彻底终结。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道具并不固定。Jab Jab的核心逻辑是自由表达,因此任何物品都可以成为道具。嘴里叼着章鱼、蛇、鸡肉或是衔着兔子,甚至可以是荧光棒、空酒瓶、一条鱼。当天市场上什么最醒目、最易得,什么就会出现在嘴边。这让我意识到:Jab Jab不是一个封闭的传统,而是一个鲜活的、不断生长的动态系统。

声音同样是Jab Jab不可或缺的部分。首先是海螺号。海螺号是行走的召唤,一旦响起,意味着队伍开始行进。这个声音本身就有历史重量:在海地革命中,海螺号曾被起义军用作集结的信号。在格林纳达,这个传统被保留了下来。然后是鼓。不是钢鼓乐队那种明亮的、适合旅游宣传的旋律,而是更沉、更密、更逼迫身体移动的低频震动。最重要的是咒语。咒语通常不是固定文本,而是即兴的、针对当下社会政治议题的回应。领头人不仅是在领唱,更是在承载历史,他们知道哪些咒语对应哪些历史事件,也知道如何在当下创造新的咒语。

一个以涂抹油污、佩戴锁链、扮演魔鬼为特征的狂欢节传统,为什么能够成为格林纳达人最自豪的文化符号?我想有以下几个原因。

它的门槛足够低,油脂可以是厨房用过的废油,链条可以是旧工业零件,头盔可以是二手摩托车头盔。这意味着任何人,无论贫富,都可以站在同一个队伍里;它的归属感足够强,一旦被涂黑,人们就进入了另一个身份——不是某个人在行走,是“Jab”在行走,是自由灵魂的展示,从而创造了极强的集体认同;它没有被商业化,没有人在现场收门票、要打赏,油的来源是邻里间的交换,清洗场地可以是朋友之间的帮忙,这个传统几乎不需要依赖任何外部资金;它不服务游客,不会因为观看者感到不适、害怕或觉得“太脏了”就美化自己。更重要的是,它在代际间传递,现场有许多小孩子,他们被长辈涂黑、拉着走上街,在油污和锁链声中长大。

对于一个只有十一万人口、面积三百多平方公里的小岛国来说,格林纳达在国际政治经济格局中处于结构性边缘,面临气候危机、经济依附等巨大压力。但Jab Jab提供了一种反殖民的文化自觉:我们很小,我们并不发达,我们曾被当作魔鬼,但我们现在自己来当这个魔鬼,并且大笑着当。这是一种定义自我的主权——主动选择自己被污名化的形象,并把它变成骄傲的符号。正如歌里唱的:“Life yuh life like yuh playing mas”(像玩狂欢节一样去生活)。

今年的狂欢节还有一个插曲,驻格林纳达使馆组织的“龙狮队”和汉服秀加入了游行队伍。舞龙翻腾,醒狮跳跃,汉服穿行在那些从非洲传承下来的传统舞蹈和色彩斑斓的服装秀之间。狂欢节本身就是一座流动的博物馆——有节奏沉郁的非洲鼓点,有裙摆翻飞的彩装巡游,有即兴而起的街头舞步,如今又多了翻腾跳跃的中国龙。

街道两旁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手机和相机举成一片。当地人跟着龙狮队的鼓点扭动身体,还有人挤到队伍里争着合影。有当地人对我说,以前狂欢节来的外国队伍不多,中国队伍的出现让整个场面变得更热闹了,也让原本多元的狂欢节多了一层新的颜色。另一位站在路边的老人说,狂欢节从第一天起就是各种文化混在一起长出来的,非洲的、加勒比本土的,现在又有了中国的,挺好,这就是狂欢节该有的样子。

花车和游行的界限被打破了,鼓点和笑声把陌生感冲得干干净净。加勒比的海螺号、非洲的牛皮鼓、中国的大鼓,三条完全不同的节奏在同一个街角汇成一片。文明多样性最朴素的样子,大概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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